潮州技师学院 徐汉文
晚上没事重读了《人一生要读的经典》,书中宗璞先生的《西湖漫笔》仍如初见时那般温润,字里行间的清逸与厚重,总让人不自觉沉潜其中。文中偶提苏轼《密州出猎》,一句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,竟像一颗石子,在我心湖漾开层层涟漪——密州,那是我的老家,是镌刻着童年烟火与乡音的故土。此前读苏轼,只当是文坛巨匠的千古风流,此刻因着这份故土联结,再看他的一生,竟读出了别样的厚重与通透,也照见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。
初入职场时,我也曾有过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顺遂。那时意气风发,挥斥方遒,眼底有光,总觉得前路坦荡,万事可期,恰如苏轼任密州知州时的心境。虽密州并非繁华都市,且他已远离朝堂中枢,但他并未消沉,反而以“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”的豪迈,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,将一腔抱负寄于出猎的壮阔之中。想来那时的苏轼,从杭州的温婉水乡转至密州的豪迈大地,也曾有过心境的辗转,却以此般狂放完成了转场。如今想来,这份看似酣畅的转场里,藏着几分“矫情”的坦荡——明知前路有风雨,却偏要故作洒脱,将失意藏进马蹄扬尘里,把抱负写进千骑奔驰中。那时的我,尚不懂得这份“矫情”的深意,只觉得顺遂的人生本就该这般意气风发,未曾想过,命运的转折,早已在不远处等候。
日子渐长,工作的琐碎与压力接踵而至,曾经的得心应手,变成了如今的举步维艰。曾经的眼底星光,也渐渐被疲惫与焦虑遮蔽。就像苏轼从密州转至黄州,从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的壮志凌云,跌入“竹杖芒鞋轻胜马”的困顿境遇。此时的他,写下了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,一句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,道尽了风雨中的从容。而这份从容,在我看来,亦是一种“矫情”的转场——明明心中有失意的波澜,却偏要以“吟啸徐行”的姿态掩饰;明明对境遇有不甘,却偏要故作洒脱,将苦楚藏进“谁怕”的反问里。我亦是如此,明明深夜辗转难眠,白天却要强装镇定,对着旁人说着“没事,总会过去”,这份刻意的从容,像极了苏轼那时的“矫情”,是困境中给自己的一剂强心针,是挣扎中的自我慰藉。
前路漫漫,不知该往何处去。努力过后,依旧看不到光亮,那种无力感,像潮水般将人裹挟。此时的苏轼,早已历经多次贬谪,从黄州到惠州,再到儋州,人生的低谷一次比一次更深。他写下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,道尽了孤独与迷茫;他也曾有过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的慨叹,藏着面对命运的无奈。而他从迷茫到从容的转场,依旧带着几分“矫情”——不是刻意的伪装,而是历经沧桑后的自我和解。明明心中有孤寂,却偏要以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淡然收尾;明明看透了人生的无常,却偏要在烟火气中寻得慰藉,煮一碗东坡肉,饮一壶浊酒,将迷茫藏进岁月的褶皱里。我在这段迷茫的日子里,反复品读苏轼的诗词,才渐渐明白,这份“矫情”,不是软弱,而是一种韧性,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旧选择从容前行的勇气。
迷茫的日子终会过去,就像苏轼的人生,虽历经坎坷,却始终未曾丢失那份洒脱。如今的我,再回望过往的顺遂与坎坷,心中多了几分释然。我不再执着于眼前的困境,也不再焦虑于未知的前路,只愿如苏轼那般,无论历经怎样的风雨,都能保持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洒脱。那些曾经的挣扎与迷茫,都化为了成长的养分,让我懂得了何为从容,何为坚韧。
苏轼的一生,在官场的沉浮中辗转,却始终能在烟火气中寻得诗意;他的“矫情”,是每次转场时的自我调适,是困境中的从容不迫,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淡然。而我,也愿带着这份洒脱,走好往后的每一段路,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,都能以“何妨吟啸且徐行”的姿态从容面对。
或许,人生的终极向往,便是如陶渊明那般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。避开尘世的喧嚣,寻一处世外桃源,守一份内心的宁静。不必再为职场的得失焦虑,不必再为生活的琐碎烦忧,只与清风为伴,与明月为邻,在草木间寻得诗意,在淡然中享受生活。这份向往,不是逃避,而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选择,是看过世间繁华后的返璞归真。
岁序更替,愿往后余生,不负岁月,不负自己。